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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王(小说)

 
请问,胡师傅在哪儿?老王走进一间简陋的工棚,小心地询问一位穿着破旧工作服的年轻人。
我就是。那年轻人漫不经心地答道。找我干嘛?
老陈介绍我来找活干,我叫王刚。老王递给小胡一根烟。
工地不准吸烟。小胡推开香烟,上下打量老王。
你来找活干?能出大力?小胡一脸的不屑。
老王知道自己这副尊容到这里来确实不太协调:上身一件虽说可体的T恤,但微微发福的体态,圆脸上架着一柄眼镜,看上去就不像是出过大力的。
我能,我有的是力气。老王赶紧表白。
好吧,你跟我走。小胡摇摇头,领着老王来到工地。
 
邵师傅,这是新来的老王,他跟你干。临走,小胡叮嘱一句:别让他偷懒!
你跟我一起运沙吧。邵师傅不紧不慢招呼老王一句。他年纪跟老王相仿,五十开外,却比老王瘦很多,个子也比老王略矮。浸透了汗水和尘土的破旧T恤下,满是结实的肌肉。
老王学着邵师傅的样子,从地上抓起一个大簸箕,从一个大沙堆铲起满满一簸箕沙,端着倒进一个翻斗车里,约摸十簸箕装满一车,然后,邵师傅在前头拉,老王在后面推,送到脚手架前的搅拌机处倒下。返回,再装车,运到脚手架下,这段路有百十米。
阳光下,老王的T恤不一会就被汗浸透,脸上、臂上也全是汗,还要不时地抽空擦擦眼镜片。
累吧?邵师傅话很少,不时地问一句。
是不轻快。老王一顿,问:一天要拉多少车?
100车,现在不到20车。
老王默然,叹一口气,伸了伸腰,右手捶捶背。他铲了一会沙,邵师傅跟他换班,他拉车。
 
开饭了!谁喊了一嗓子。工友们放下了手里的活计,三三两两走进工棚。
邵师傅休息的工棚,其实只是一个刚竣工但还没装修的房间。房间地上有一个不知从哪捡来的旧席梦思。席梦思靠着墙,邵师傅招呼老王坐下,然后倚靠着凹凸不平的墙。
师傅,你饿了吧?老王问。
邵师傅摇摇头,闭着眼。
老王不再问,也闭眼休息。
老邵,老邵!工头小胡唤醒了邵师傅。
邵师傅一下睁开眼,立即站起来,在!
你带徒弟下午绑钢筋吧!下午能不能把10楼弄完?
能!邵师傅回答得干脆利索。可是沙子……
先别管沙。工头不容置疑。
老王闻讯也早早站起来,小胡扫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走了。
老弟,咱俩吃点东西吧!邵师傅从墙角一个包里掏出一个陈旧的饭盒,打开,拿出一块黑乎乎的馒头,递给老王,又掏出一小块咸菜递给老王。然后,他大口大口吃起来。老王看了一眼馒头,犹豫一会,也大口吃。
 
饭后,老王跟着邵师傅,沿着未竣工的毛坯楼梯,小心地登上十楼工地。
工地上已铺满了搭好架子的钢筋,要用拇指粗的钢丝把钢筋绑定,才好浇注混凝土。老王在很多地方看过这样的场景。
邵师傅递给老王一把粗钢丝,一只钩子,教他一些要领,做几个示范,就独自去干了。
下午的日头还是很毒,老王蹲下去,有点吃力,他的大肚子平常倒是不碍事,即便是像上午那样的铲沙推车也不觉得怎样,可这蹲着干活,而且还有指标,还有质量要求。开始,他还能按照要求去做,渐渐的,腿就麻了,汗如雨下,眼镜镜片越来越模糊,气都不够用了。
哎嗨!你这是干的啥活啊!小胡不知啥时出现,他见了老王绑的钢筋,十分不满。
重做重做!扣你半天工钱。小胡气不打一处来。
老王思忖,半天工钱,就是八十多块啊!
邵师傅默默地走来,帮老王返工。他瘦削的脸上,汗水浸透的皱纹一道道,透出一丝丝的忧郁。
今天不做完,谁也别下班!小胡气呼呼地走了。
 
收工后,老王拖着疲惫的身体,跟邵师傅返回驻地。
邵师傅接了家里的电话,说邻居要盖新房,请他回去帮忙。
那你在这不就白干了?老王听说邵师傅要回家,有点担心。
没事,小胡看着凶,其实挺仗义,能给我结账。再说,我是打零工,到哪都一样的。
老王坐在邵师傅的摩托车后座上,跟师傅一起回家。
摩托车在山路上开了仨小时,进入一个民族风很浓的村寨。
寨门是一块巨型山石,一看就是那种整块山石凿成的。村里所有民居都用石头砌成,甚至屋顶也都是石板,村子建在一个半山坡上,村里的道路都用不规则的石板铺就。
摩托车在一排石质小屋前停下来。闻讯走出几位女人,还有一个大男孩。
这是我老婆,这是我大女儿,这是小女儿,这是儿子。这是姐姐。
老王随着邵师傅的介绍,一一点头,问好。
老王走进屋,光线很暗,眼睛好一会才适应。环顾四壁,几无值钱之物。停在屋门前的摩托车显得很突兀。
 
邻家宅基地前,有长髯公捧一炷香,朝一神龛念念有词。众人作揖,诺诺有声。
遽然响起鞭炮声。
随即开始砌砖。
师傅,没看到有图纸啊?老王很好奇。
咱这里盖房不用图纸。邵师傅很自信。他不声不响地在砌砖。他儿子在另一边砌。
师傅的儿子叫芃,在邻县读高中,暑假回来帮父亲干活。
芃的动作很娴熟。
我来吧!老王看着芃麻利的动作,觉得很容易。
芃憨厚地笑笑,瓦刀递给老王。
老王接过瓦刀,比量着芃的动作,就砌,不一会回头一看,墙不在一条线上。
邵师傅看了看,笑笑,没说什么,逐一把老王砌的砖拆了,重新砌。
老王尴尬地笑笑,还是我来吧。自嘲地说,真是看着容易做着难啊!
 
歇工了,邵师傅不知去向。
阴凉的树荫下,芃和老王坐着聊天。
你大姐不上班吗?老王问芃。
大姐中专毕业,在县中学教体育,她学的是篮球。今天请假帮爸爸忙。
学的篮球,怎么不去球队?
咱这穷县城,哪有球队?能吃上饭就不错了。再说,她现在还是临时的。
临时的?
嗯,学校是铁饭碗,一般人进不去的。芃说着,低下头,手里的一块石片狠狠地在树干上刻了几下。
你怎么跑到邻县读书?
我爸说咱县教学不好,太穷了,没有好老师。
那你打算上大学吗?
嗯,想,可是家里没钱……
 
老弟,走,跟我去趟医院。邵师傅开着摩托车驶到老王身边。
去医院干啥?你怎么了?
是给我姑姑看病。芃插嘴道。
邵师傅不说什么,发动车子,叮嘱老王坐好。
翻过一段小坡,要下坡了,老王能感觉到车子刹车不好。
刹车不好要修修吧。
没事,我摸它的脾气。
这车哪年买的?
四五年了。
买时花了多少钱?
不到四千。
突然一只狗斜刺里蹿出来,与摩托车撞在一起,车子侧翻。
好在车速不快,老王倒地,邵师傅用腿支撑着才没倒下。
老王一阵剧痛。
邵师傅其实也疼,但他不做声,他也顾不上,他要去医院给姐姐送钱。
姐姐什么病?
胃病。从小就这样……
胃病不算啥大病啊。
咱这条件不行。
没到大医院?
去不起,每月姐姐治病花去一千多。一家五口,都指望我这点工资……
 
门外传来猪的叫唤声。
怎么,师傅,要卖?老王闻讯赶出去。师傅跟几个人正在绑一头大肥猪。
嗯,姐姐看病钱不够。
那不赔了?
赔也没办法,实在没钱了。师傅很无助的样子,老王看了很心酸。
买家的车停在猪栏前。
你多少钱收?老王问买家。
五块。
太低了,六块吧!老王帮着师傅讨价还价。
六块我就赔了。
五块七。
五块。
五块五。
五块。
算了,就这样吧。师傅无奈地摇头,拦住老王继续要价。
老王帮着师傅数钱,不到1800块,太少了……
没办法……
 
师傅默然坐在桌前,一只一次性纸杯里好像是自酿的米酒,他一仰脖喝干,捏扁了纸杯,胳膊垫着头趴在桌上。看得出,他压抑着不让自己出声,肩膀一耸一耸在抽动。
爸,我不出去了……可是,这样下去您太累了,家里就您一人赚钱,姑姑的病……
大女儿站在邵师傅身边,不知该怎样劝慰父亲。
师傅抬起头,用粗粝的手背抹一把眼,半晌,缓缓说道,你要出去爸该支持,出去总是有很多机会。可是,你在家,还有个人帮我……
老王不知该说什么才好。他默然站在一边,看父女俩这样对话。
 
寨子里一年一度的节日临近了。
邵家好像被节日的氛围感染,暂时忘记了生计的艰难。
天还不亮,邵师傅的老伴、姐姐和两个女儿就开始忙,做五彩米饭,酿米酒。
老王也学着他们的样儿,选米,淘洗,蒸饭。
锅盖掀起的那一刻,老王被锅里的米饭惊呆了:五种颜色的米饭有序地摆在锅里,像一只巨大的花盘。
大女儿盛了一大碗五色饭递给老王,叔,你尝尝。
老王接过饭碗,米香扑面而来,吃一口,唇齿留香。
好吃!好吃!
好吃再吃一碗。大女儿又要盛饭。
别吃了,还有好东西,留着肚子。母亲阻止道。
邵师傅捧着一叠衣物走到老王跟前。
兄弟,今天我们过节。你也换上吧,天黑跟我一起去看篝火。
老王接过一件青色外衣,换上。师傅又递给他一件自家手工织的头巾,这是咱布依族给最亲密的人的礼物。
老王感叹道,我们像一家人。
 
月亮升起来了。
身穿节日盛装的漂亮妹子,伴着有节奏的音乐在跳竹竿舞,周边的布依小伙围着姑娘们,熟练地操作。老王揪着心,眼睛不眨地盯着,那竹竿真是神奇,居然没有一人跳错。开始他还担心,万一哪个小伙一分神,跳舞的妹子会不会绊倒,看来自己是多虑了。
篝火燃起来了。
节日盛装的男男女女围着篝火,手拉着手,有节奏地跳。
邵师傅和大女儿,一边一个拉着老王的手,融进围成圈圈的舞阵,欢乐的海洋。
歌声,芦笙,木叶,欢笑,随着冉冉上升的火焰,不断升腾,好像要把人间的一切烦恼都带走。
 
一辆面包车停在火堆边上。老王要走了。
邵师傅诧异,怎么,这么快就要走了?
嗯,家里有事,朋友来接我回去。
好吧,认识门了,以后有空就来,孩子们挺喜欢你的,兄弟。
好,一定,我一定回来。老王要脱下身上的衣服和头巾。
师傅阻止道,不用脱了,你穿着吧,我看你穿挺合身的,像咱布依人。
也好,留作纪念。
老王坐在车里,隔着车窗,向邵家人挥手,不舍告别。
 
十天后,邵师傅接到一个来自上海的邀请,请他带着全家去上海。
邵师傅很意外,他从小到大,从未出过县域,即便外出到工地打工,也都在家乡周边,为的是便于照看生病的姐姐,还有一家老小的生计。上海?没啥亲人啊!他努力地想。
前来接他的,是两位和善的年轻人,他們出示了老王的照片,嗯,是老王!邵师傅最终被说动,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。
 
车子在一幢大楼门前停下,邵师傅的小女儿仰头看大厦,似乎一眼望不到顶,最高处云雾缭绕,像家乡高高的山岭。
走过窗明几净的长长走廊,邵师傅一家被引进一间宽大的办公室。
宽大的老板桌后面站起一个人,脖子上搭着一条醒目的布依族头巾。
是老王!邵师傅惊讶得说不出话来。
师傅!老王快步迎上前去,双手紧紧握住邵师傅的手,摇了又摇。
……
后面的事就不是故事了。
邵家人,像是在做梦……
 
 
(2019.5.13,根据央视《城市梦想》第二季改编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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