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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医者文存》(节选)

我造浮屠
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,梵语的浮屠就是佛塔。回顾我的治病救人经历,救活过不少人的生命,可能已经建造了不少浮屠,所以我大病不死,即便一年住院十次,两次病危,阎王爷还是把我送回阳间。
山东医学院毕业后,我被分配到临沂。那里穷乡僻壤,缺医少药,对我这刚出校门没有一点经验的医生来说却是大有用武之地,那时的社员只有信赖并无“医闹”。刚到公社医院报到,行李还没打开就接到出诊任务,拿上急救手册,挎上急救箱,登上自行车就跟社员出发了。病人刚喝了砒霜自杀,幸好时间短,量不多,催吐导泻后症状缓解,然后拉回医院继续治疗。这是我抢救的第一条生命,那次记住了砷的解毒药是二巯基丙醇,课堂上我们从未学过这类中毒急救。
六七十年代的沂蒙山区真正是一穷二白,老百姓既迷信又愚昧,视生命如草芥,动不动就自杀轻生:婆媳不和就喝盐卤,姑嫂打架会服农药,邻里纠纷能吃杀鼠剂,婚姻悲剧导致悬梁上吊......在十几个职工的公社医院里,没有八小时,没有星期天,没有节假日,甚至白班夜班有时连轴转,每个星期几乎都要抢救中毒的病号。公社医院破天荒分来大学生,没有上级大夫带,你就是老大!会不会诊断,能不能治疗,全凭你自己的本事。我只能在干中学,实践出真知!我们这批医学生就是这样锻炼出来的。为了占有棺材不火化,喝卤水的老太太被我救活了;因为换亲转亲不幸福,喝DDV的青年妇女被我抢救过来了;只因队长少记了工分,置气而喝马拉硫磷昏迷的社员被我救醒了;因计划生育逼着流产,喝安妥的又死而复生了......救过来的病号,有的感恩戴德,家属磕头鞠躬不知如何表达谢意;有的却不领情,大骂大夫管闲事,住些日子又服毒再来医院,二进宫三进宫......然而我抱着对生命的敬畏与尊重,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地继续急救着。感谢我的职业,让我在漫长岁月的不同季节里,为生命延续做出了自己的努力,克尽医生的天职。
农村当年家家都有从生产队随便拿回来的农药,而且不像现在,绝对都不是假药。老鼠药也都是真的,一丁点儿就能将耗子杀个精光。再说每村都有豆腐坊,点豆腐的盐卤随手可得。那不堪回首的年代,好多社员对生存失望,尤其是社会底层的妇女,喝农药喝卤水轻生的最多,自杀者就地取材容易得很。而行医不久的我也熟能生巧:催吐导泻,输液用药,用解磷定抢救有机磷农药中毒,用钙剂抢救盐卤中毒,工作不久就业务熟练了。可碰到上吊自缢的,我还是束手无策,因为死得太快,根本来不及抢救!社员除常见的自杀方式外,农村还有宝塔糖中毒、巴豆中毒、煤气中毒、酒精中毒、安眠药中毒、野蘑菇中毒......还有淹死的、电死的、撞死的、压死的......五花八门,千奇百怪,有的在急救手册中都难查到。
临沂地区是传染病寄生虫病的高发区,“沂河两岸,粗腿大蛋”。丝虫病,麻风病,疟疾都算轻的,唯有急性传染病来势特别凶猛,夏季的乙脑,冬季的流脑,后来的流行性出血热,一患病就抽风昏迷,多少患者都因为耽误治疗而死在路上。我为了治病救人,刻苦学习总结经验,尤其推广阿托品治疗微循环衰竭以后,时时刻刻盯在患者身边,观察病情调整用药,经常通宵达旦,救活了许多过去眼看着死去的男男女女,所以口碑不错。农村虽然生活清苦寡淡,但每日劳累着并快乐着,正如哲人所说:被人需要的感觉才是最大的快乐。
公社社员的贫穷,现在这代人是无论如何难以想像的。我还记得一个病号是洪瑞公社社员,他家离我们医院30多里路。生产队里母牛刚生下的牛犊死了,埋在地下已经三天,他们偷偷扒出来,这时小牛已经周身发绿,可几个月没闻过肉味的人哪管这些,饱餐一顿不计后果,结果全家食物中毒。父子俩中毒最厉害,当地公社医院医治不了,不得已搭两辆地排车奔往六七十里外的县医院。因为父亲最严重,路过我们医院时拉来求救,儿子是独苗,亲戚继续拉着车向县城狂奔。我抢救了一夜,终于从死神手中夺回一命,父亲活了,可他儿子却死在县医院。他们后悔莫及,不该舍近求远,可我心中明白:时间就是生命!
1983年我调到青岛港务局医院,本以为企业医院主要做预防保健,没想到偶尔的工伤规模更大更惨烈。1985年,我任门诊部主任不久,首次组建了急诊室。7月26日傍晚,一区八号码头发生工伤事故,木材船舱卸货时发生缺氧窒息,大批工人二氧化碳中毒,下去一个倒下一个,一连昏倒七八个人。救护车拉来医院的那个装卸工人已经停止了心跳和呼吸,我和内科主任立即交替进行心脏按压和口对口人工呼吸,火速心肺复苏。伤员接二连三拉来,我边指挥边急救,争分夺秒抢时间,奋力与死神抗争!两个最重的复苏不成功,当机立断转401医院高压氧舱,在急速转院的救护车上,我们仍不停顿地心脏按压,心中只有使命和责任。在401医院,我脱光衣服陪着俩工人进入两个半大气压的高压氧舱,忍受着耳鼓膜内陷的轰鸣和剧烈头疼,最终一个病人得救了,时间已是半夜。住院的38名工人经治疗陆陆续续出院,一个月后,那被救活的工人在母亲陪伴下来医院谢恩,我扶起下跪的青年,心中浮起救人一命的满足。单位没有任何表彰,因为工伤事故是忌讳宣传的,我写的抢救报告也石沉大海,可我已尽职尽责,已经把生命延续到极致。
1990年6月18日,在胶州湾六号浮标海域,“鲁海65”轮船与天津航道局“津航浚102”挖泥船相撞,排水量1100吨的挖泥船是1965年周总理批准用6吨黄金从荷兰购买的。刚加上200吨轻柴油和600吨淡水的挖泥船船头进水,主机停转副机短路,结果船头下沉,而船身突然翻转,31名船员落水,另外8名下落不明,震惊中外的沉船事故发生了!9名伤员陆续拉到我们医院,其中船长刘文强溺水最最严重,心力衰竭呼出血样泡沫,时不时呈现昏迷状态。我身为医务科主任立即组织抢救,医护合作,措施得当,刘船长终于转危为安,摸了一下阎王鼻子又回来了。船难的其他八人,唯有37岁的张书通福大命大造化大,他被强水流冲进主机舱内,幸运地带到气垫层的水面之上,这里是沉船屁股的最高点,被闷在一口钢铁大棺材里。经过三个昼夜60多小时的炼狱磨难,北海舰队的潜水员救他出舱,创造了大难不死的奇迹。
救人让我明白了人生的真谛:生命应该珍惜,因为她可以瞬间逝去。及时科学地一丝不苟地急救,确实可以让生命继续延长。
时间如白驹过隙,世事像浮云行空。几十年过去了,不知那些幸存者们现况如何?家庭是否幸福美满?是否还记得救命医生?我虽然辛苦劳累忙碌一生,面对社会不公也有不满和怨言,七年医学院毕业生,退休的待遇还不及当年伙房里的小混混。然而内心深处却始终感到自豪,因为我忠于了职守,付出了劳动,获得了满足,无愧于白衣天使的称谓。
救人一命的的确确胜造七级浮屠。  (选自《医者文存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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